一个胖胖的男人,走入咖啡厅,脸上有种缓缓的表情,让人想起一部电影。这个男人就是邓纶。
我初见邓纶是在朋友的聚会上,高高的个子,圆鼓鼓的肚皮,四十来岁样子,嗓门很大,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,邓纶张口闭口总是带着浓浓的官腔,不像是个做学问的人,可是,聚会上的每个人总是敬畏地喊他一声“邓老师”。
那次聚会,大家的谈话围绕着我不太熟悉的医学专业。我一个人坐在桌子的另一头,低头想着什么,突然一个有力的巴掌拍在我的身上,生疼,我边抚着肩膀边抬头看,是邓纶!他手里还拿着酒瓶,有些醉了。嗨,小丫头别一个人坐着发呆。我很勉强地对着他挤出了一个笑容。我和邓纶算是认识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和邓纶并没有走得很近,虽然我们住对楼,无意间我发现,他是那幢楼灯开得最晚的人。
我们的交往,仅仅限于几次朋友聚会上的客套。我一直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,看着他,一道不一样的风景,他不善于劝酒,有兄弟找他喝,他总是一口气喝完,然后自己再满上,再喝完,再满上。
我觉得他是一个不一样的人,红酒可以像喝水一样喝掉。那次,欢送一个朋友去美国,我从洗手间出来,正好遇到摇摇晃晃等在门口的邓纶,他的表情隐约中有些痛苦,嘴里却说着,今天真是高兴啊。邻座的朋友小声告诉我,他在洗手间吐了。
第二天中午,我去他家取回遗忘的东西,却看到他又烧了几个小菜,还陪着那个即将远行的朋友,还在喝着红酒。
临睡前,我开始不自觉地拉开窗帘,望对楼他的那盏灯,亮堂堂的,很温暖。
渐渐,我和邓纶的话题变得多了起来,我不再那么畏惧他了,我们天南海北地神聊,每次辩驳起来,总以我的不依不饶胜出,他很是一副无奈的样子说,大人不和小孩一般见识,随即,我们两个都大笑起来,一同喝光杯中的酒。
邓纶从来不会主动联系我,我却经常收到他留在我信箱里的小礼物,中华香烟,绿杨春的茶叶,还有各式各样的旅行纪念品。礼物中,偶尔也有小纸条。
收到礼物的当口,我马上跑过去掀开窗帘,凄清的夜,那盏灯又重新亮起来。
有段时间,邓纶在大学里的试验特别不顺利,黄昏的时候,他会一个人在楼前走来走去,独自抽烟。于是,很多夜晚,我会找借口到他那里去,今天盐用完了,明天没糖了……
我询问他的试验,他却很缄默,绝口不提。什么都聊完了,两个人就安静地对着坐,抽着烟,喝会酒,我明白他的心思。
邓纶和我,曾经在生活某个空白的段落里,借用了彼此的犹疑来互相取暖。
很快,邓纶要毕业了。他在畅想着,毕业后大展拳脚,他在畅想着,事业上的锦绣前程。他会不会留恋这里的景,留恋这里的人呢。大伙都说了很多动情的话,一次一次地醉倒。
分别的那天,送行的人很多,乱哄哄,像极了大合唱,全然没有伤感的情绪,他和每个人握手道别。临上出租车前,他突然转身,我努力搜索着他的目光,看看有没有落到我的身上,可惜没有。
一个月后,邓纶出现在了msn上。
我轻快地敲打着键盘,我把所有的离愁别绪毫无避讳地用文字传递给他。邓纶这次没有躲闪,他很欣然地说,他也思念我和那些风雨同舟的兄弟们。尽管我们的话题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情,尽管我们隔着20岁的年龄差异,天各一方,但是每天我可以看着夕阳和他道晚安,多美好的事情!
我大包小包拎着许多食物,手里捧着他爱喝的咖啡,坐上火车,转出租车,风尘仆仆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。
出租车停在一家餐馆对面,老远我就看见一个大高个在向这边招手。是邓纶!
他的脸被晒黑了,风将他的头发吹乱。但是,我一眼就能在人流中找到他,那份熟悉的感觉,仿佛我们未曾分开过。没有电视剧里重逢的激动,但却可以从彼此会心的笑容里,读出当时的心情。
是喝五粮液还是茅台?他的口气依旧如故。我见到了他的家人,他的朋友,他的同事,他的领导。他的研究生叫我老师,我笑。